花园长椅 蚂蚁在石灰地上忙碌:飘在 风中,天才的脚清晰可见 仿佛踩着高跷,恰似在荒年 偷藏粮食的农人。宛如一场喜剧。 我低头沉思。我想到果实 抬头,果然看到空中果实累累 一种奇异的瓜果挂在藤上 那藤的孤独才不显得繁茂 我甚至想到葫芦和葡萄 在突然感到一丝后悔前 夕阳照在我的身后,仿佛你 温暖的眼眸,依然钟情如朝阳 在一点五亿公里外让我顿悟 你并未离开,只是暂时隐没。
斑鸩之巢 一对斑鸠把巢建在了 阳台上。 我有一时的惊讶… 愿它们有个好的未来 而未来在过去就已经开始。 我凑近一看,巢全部由铁丝构成。 想象一下,铁丝的全部 重量。风的重量 铁丝加风到底有多重? 斑鸠在飞行过程中 口衔铁丝的姿态,真可以说 是英雄的姿态。 我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涌动着……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不同于一盏灯照亮一张纸 然而,恰恰斑鸠就是那盏灯
追望莫及 上山多是斜坡,蕨芽卷梢两边 如短鞭预备着抽击。 这可怕的弹力 如此持久,如此不可被释放。 又如此精确如滴灌…… 长鞭松开一捆噼啪,春风吃痛 而从新烟里揪揉暴烈的鹤团。 而有热雪大丛扑面。 那些画上去的 衣物、彩电、手机和小轿车, 像丢失了信号那样黑掉。 像受曝日久那样氧化掉。 用灰堆起的小基站之上, 我们慌忙架设的天线多么滚烫。 远处,01区16排静冷的高碑
远去的树 棬子树消失多年后 油桐树也不见踪影了 拐枣树站在土坎边 逐渐枯槁,仿如荒坡上 马耳杆摇曳破碎的躯干 后来,那些远去的树木 慢慢藏进黔北浓厚的雾罩 而如今,新的绿色植物抢占了山岭 它们是高原代谢而出的新颜 在埋葬了多少代人的故乡 那些被遗忘的草木与荒冢 正被山风,一寸寸吹散 逆流之鱼 在大娄山西侧,赤水河 与春天再次相遇 贩卖春寒的人说: 三月即可洄游
冬日观布图索夫版《海鸥》 我不是海鸥。 谁爱是谁是吧。 黑暗的榆树也在哀悼 它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爱着不爱自己的人。 本来没什么,但他们也想 得到回应。真正的海鸥 只知傻飞或者执着地 飞。这一面是你的书的名字, 那一面是书页提示,是关于 某件幽事的密码。 一个小玩笑。远方的幻想 太多了。久居乡下的人 哪知城里人的烦恼。 在你头脑的湖里, 起了一大片水雾。 艺术
昨天,一个朋友转来一篇文章,说我是“日常历史派”,并说“日常历史派”的纲领是“日常即历史,历史即日常”。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心里寻思:从昨天起,我就是一个开山立派的人了(嘿嘿),以后必须更加严肃地对待“日常”,更加严肃地对待“历史”。 有一个老大哥,一向关心我,他说你得的奖怎么这么少啊。我回复他说,第一,我得的奖并不算少,第二,钱是金主的,他想给谁发钱,是他自己的事儿。 还有一个朋友从自己的渠道
立冬日 被流水清洗过的东西 会变得光滑,顺从,沉默寡言 譬如石头,青菜 一张豪情满怀的字纸 被霜雪浸染过的东西 会变得陡峭,明亮,欲说还休 譬如孤峰,乌鸦 一根野心勃勃的白发 但是,很多时候 流水和霜雪 其实是同一种事物 安慰 我曾经赞美过的云朵 并没有带来雨水 我深深喜欢过的石头 也没有开出花来 我无数次眺望过的那条路 现在人迹罕至 已近天命之年,我还在
女儿从欧洲旅行归来,行李箱打开的一瞬间,一些细碎的事物呈现:过期巴黎地铁票,米兰教堂里买到的面具,还有从佛罗伦萨给我带的明信片…这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物件,却让我的心里战栗了一下,不亏是亲生的,喜欢收藏这些无用之物,这习惯,像我。 事实上,她读小学和初中时候,受我的影响,也写诗,还在一些刊物公开发表过作品,可是上大学之后,不怎么写了。而我在这条寂静崎岖的小路上,已经独自走了三十多年。 三十年,事
云雾茶 云山雾罩,潮湿 最利于梦幻低空飞行 叶子读懂了大海最轻的波浪 朦胧,滋养了纯净的心 来到透明的玻璃杯中 在同样透明的水里 完成未了之事 雀舌 不仅小,而且乖巧 还让你看到鸟鸣里的绿色 窗外确实有鸟飞过 零碎的阴影快速变幻 雀舌如打坐者 明亮与黑暗互攻,尘世的话语 其实雀舌一直在动 真正的静止并不存在 雀舌和巨石一样,怀揣虎啸 没入水后,轻轻摇晃 世界就
黄河边捡石头 在临河镇,离机场不远的地方 黄河水奔腾不息。秋天的花朵灿烂开放 我和你,在河边捡石头 我爱这里自然生长的一草一木 在黄河边,布满各种纹理和景象的石头 就是我要表达的纷繁人间 在黄河边捡石头,我欣喜于 发现一块心字石,它黝黑透亮 像一个失语者 而我更倾向于神所授意 也是我赠予你的一 最好礼物 月亮落进大海 穿越连绵的山,山脊起伏 苍老的波浪,一次次拍打光阴
郊外某些楼虏 塔吊垂头丧气 无法收回伸向天空的手臂 在日子中渐渐锈蚀 没完没了的高楼中 窗口像盲者眼睛 春天在沉寂中悄然来临 残墙断垣下那些荒草 慢慢变绿,不知名的野花 引来一群蜜蜂 多年前也是如此 塔吊左边是城区 市声隐约传递(更多在心底) 右面伸向辽阔原野 乌鸣和农事同时开始,更多景象 阳光正一点点收集 百年后塔吊将被灰烬 矗立的楼群中,一群忙碌的人 重复着
两把椅子 平起平坐 在这个水平面上 交谈 一把椅子是红色 另一把是蓝色 它们尊重各自的颜色 没有想过向前跨越一步 也没有后退 没有想过一大一小 没有想过一高一低 他们只是两把大小一致的椅子 拥有各自的属性 平起平坐 倒退的母亲 为母亲洗澡 替她换好睡衣睡裤袜子 替她把牙膏挤在牙刷上 为她铺好床打开空调床头灯 重复着 日复一日的琐碎 如今的母亲 不再是叱咤
新年快乐 带女儿到家附近的小公园 她挣脱我的牵手跑来跑去 一会儿摸爬草地上的大石头 一会儿蹲在紫荆树下,收集 漂亮的花瓣和落叶 她看起来确实欢快极了 有人在她身旁停驻 她就仰头粲然一笑—— “今天是要开开心心的节日 祝你新年快乐” 这是出门前我刚教会她的 为了让她跟同龄人更好地玩在一起 但她那么发自内心的喜悦 令呆在阴影之中的忧愁妈妈 多么欣慰,又多么羞愧 工间休息
秋分日,宜分身 一部分我,去金殿敲钟 一部分我,去海埂观水 一部分我,去补我们之间的裂缝和漏洞 一部分我,和安静的自己待一起 足不出户,看白云从凤鸣山来化雨 把一首浪尾已久的诗歌顺利完成 附近村子的神仙和后山的野生动物 已没有庄稼可丰收也没有社神供祭祀 互赠长啸声和沉默,拥抱和灯火 我悄悄收藏了些,攒足了 分给落叶繁花、初日晨光 分给准允我喜欢的万事万物 蜂蜜甜的词语,小
一排排农舍坐在青山里 用右手,把江水展成辽阔 水鸟,飞的时候 总想把江河像篮子,提起 钻进水里,像流星 溅起鱼的嫉妒,甚至仇恨 江边的草,是江河的近亲 一直跟着河水 往下游,赶路 野放的牛,用眼的余光 消除绿草的烦恼,总是和沙石吵嘴 或许,牛是草的恩人 总是把草吻在嘴里,藏在心底 垂钓的人,钓竿像机枪 射向河水的私处 大把大把的诱饵,被鱼瓦解 钓起的船,是鱼的化身
窗里 树里鸟巢 鸟巢里黄昏 翅膀 气息 形成变化光影和形态 隐秘的深处 动静越来越轻制约越来越少 绿荫将一切沉淀 挂着的微风 隐约可见 像在一个敏感的时刻遗忘嗓音 簇簇枝杈中无数罅隙 云絮飞掠过去 每一瞬间 日月星辰排列在身边 四周空气划出一道无形界限 暮色摆动着天空 一切鸦雀无声 每根羽毛似的思绪彼此叠起 没有咆哮没有失落没有麻木 默默锤炼的平静 向内深
夜在炖人间烟火 老枝挂残月,风数落叶,春华去矣不由人 墙上疏影横斜,反复计算时差 那时花红照眼 此时一壶月明 悠然时光,日久终生乱,蛙唱秋田 星粒儿悬天,放纵望眼欲去啄 煮落日,晚霞烧火的天锅内 夜空几口粮 只给回忆尝味香 野葱坝 车进野葱坝,过岭两眼云 鸟啭村居不避人 溪流随路转,蜂蝶傍人行 停车望远田坎路、石拱桥 听新村说旧事,野葱坝上无野葱 过去老校址,落花仍
夕阳下的等待 我把影子系在摇晃的灯杆 等一声不会抵达的呼唤 暮色漫过掌心攥紧的船票 像反复抚平已过期的港湾 落叶铺满第十载沉默的石阶 炊烟把等待拧成飘散的线 我数着天边融化的橘红 如同拼凑岁月撕碎的诺言 不必计算星光坠落的速度 就像年轮不必细数光年的刻度 等待是生命倔强的纹路 刻着未凉的期盼与渐重的孤独 当最后一丝暖隐入远山的轮廓 执着是等待最沉默的星火—— 那从未低
孤独也需要吃草 今天天气不好 我读了一本 关于孤独的书 它让我的孤独 显得更健康 孤独也需要吃草 孤独也需要喝奶 但孤独最好的食粮 当然还是孤独本身 ——用孤独滋养孤独 让孤独看起来更健壮 玫瑰 被彭斯歌唱过之后 你便不再是 苏格兰的乡村姑娘 一夜之间 你成了伯爵夫人 多年后的一个晚上 王尔德又一次在客厅里谈论你 大意是—— 第一个用玫瑰表现爱情的是天才
打铁的人 打铁的人 必须保持最初的热情 趁热打铁 打铁的人 一生都在用铁锤 追赶着一只红色的乌鸦 打铁的人 再也挥不动手中的铁锤 眼看着一只只红色的乌鸦 在眼中消失 打铁的人 在某个深夜突然沉默 变成了一块铁 草原与篝火 雪山,一退再退 让出的牧场叫草原 鹰,在高空盘旋布道 雪山,在远处 闪耀着孤独的光芒 牛羊追逐青草 已到了晚霞的栅栏 帐篷,生长在草原
夏日 一大早已感炎热 农人习惯早起,田野在薄雾里 几头奶牛各自吃草,仿佛 已存在几个世纪 作为背景天空显得不太给力 无事可做,我们总被 要求着。我已摆好姿势 细小虫吟让空气收缩,碎裂 照片上的笑应该没想象的自然 太阳已完成用力一跃 回到那时,我还会是那死样 阳光照得脸上发痒,痴想 神秘人在天边那排高大白杨林外 那林尖的风总在不停变幻着 轻轻絮语的唇形。一低头看到 白
微光中 在微光中我吃着坚果。 果核的爆裂穿透黑夜的羽翼 在子夜 万物沉寂,即将死去,我 吃着坚果。无一例外 坚果也在吞噬着我 我的肉体,我的灵魂 唯有这万籁俱寂 我才能品味到坚果的 甘香,爆裂时果核的影子微微颤抖—— 一颗。一颗。 欲望死去多么壮烈啊, 黑漆漆,幽光快乐地旋转 孤独制造了暴食。 这是我此刻与命运唯一的对峙。 尾声 一个人裹着锦缎。用梦勾勒他破碎的梦
北上 动车身披崇山峻岭在夜色里向北 风声比水流还急被动车分开 它急促的手指抚摸着光滑的车身 我是车皮里的一小块蜀像机灵的零件 被铁轨托举在秦之上两根目光 悄悄伸进秦岭掘出悠长的隧道 当一颗针穿出夜色弥漫的布头 我在针眼里冒出的头颅布满雾水 囊括了长安城不眠的灯火 浐河与灞河 今夜分布在我身体两边 它们均分我的呼吸和微凉的体温 缓缓流过冬天涂满关中平原的腹地 从长安到西安我
冬日浩大 冬日浩大。只用冷漠,就将大地的秘语封冻 可梧桐摇晃的枯枝间 有蝉鸣萦绕 细看,丝毫未见,蝉的踪影 世间有些东西就这么 反常 像南山峰巅那轮虚无的佛光 不论春夏秋冬,风雨雷霆 它总在那旋转,闪耀 闭着眼睛 我都能看到 一块开花的石头 很久很久都没登过中条山了 现在这里人迹罕至 没啥大树,遍地都是 野草和荆棘 几乎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 一座山谷的谷底,发现
沙漠,海的墓地 谁被遗弃至此? 身披一身星光 细数沙粒,寻一枚贝壳 被煮沸了的波浪 混杂着蓝鲸的眼泪 谁逆风而行?硕大的斗笠 卧着一轮月亮 谁为永恒命名?谁为死亡翻案? 在塔克拉玛干,立一排雪山 这亘古的,海的墓碑 大海干枯了,它的眼泪还没有 在地心挖出的和田玉 当地人说,这是海的魂 烈日灼心 带着天山的冰雪降落在登高村, 远方的朋友,尾随在你身后的 不止纵横着千
山地笔记 少年好游。他曾骑鹅 远行,望见屋瓦鎏金的县城 木门上的铜锁 在生锈。雨中的苹果树 有了身孕。他有底气 与去过雅州的贩夫坐而论道 山路现出蛇形,早前 走动秀才和举人 他也有一生的功业:折纸人 纸车辇、纸宫殿,足迹 遍布十里八乡,与刻墓碑的匠人 同等身名 只是后来,他不再 折纸飞机、纸船。他害怕远山 发高烧,烫伤自己的目光 又过去了好多年 玉米拔节。狐狸嫁女
夕光中的爱 海滩上,并肩漫步 每一脚印都是缱绻的温度 月光倾泄,浪花簇拥沙滩上 把二人影子拴在洒满晚霞的脚印里 叠成了同一心跳的生命 椰树枝叶随风吹来,轻轻朝向我们时 收到了远方的消息和乌儿的欢悦 每个词都涌动年轻的浪漫 不再是当初少年的稚嫩 此时,接住所有的月光 不再放手 浸泡在海水的那些词渐渐丰盈 在夕光和大海的晃动中 一场爱情正悄悄发生 入海口 千回百转,奔腾
鸣翠湖上的芦苇哎 每一片都是水面上的孤岛 凌驾于孤岛上的鸟 背负着我的眼神 每一片都是守护的水手 带着我无可奉告于人的阅读 浮萍之间的云 偶然之间的鸟 紫外线下的农民 我分行逐个阅读了数遍 犹如我读不好理解的百年孤独 云与云形似连接 依然北风吹断 乌和农民不必提及 不可能有哪两者心有灵犀 我们的境地是一颗心。 所剩无几 夕阳下人们相继离散 我倒空口袋里的沙 倒
在渔梁坝 有没有人愿意 像渔梁坝的石头那样 为了站在一起 情愿用卯的方式 任凭命数在自己身上凿出 外浅内深的伤痕? 有没有一种柔软却又坚固的榫 像连结一条条顽石那样 连结起人心? 有没有一种时间 像练江的水流 被我们挡在身后 或者只是匆匆淌过我们 再不回头? 有没有一种我们 像渔梁坝的石头那样 挽住彼此的胳膊 一千四百年了还是 那么紧? 桑 你手指轻触我时
言说 惜花而溅泪,似乎有了公共性。 为一根树桩默哀,却有些难为情。 我们选择一块略显平整的山坡坐下, 青苔就迅速向我们靠拢。 当我们为会心的论调击掌, 飞瀑的奔泻就更加激越。 “一切都是伴奏!” 你手捋清风,仿佛君临万物, 终于还是欲言又止。 在人迹罕至的山间, 枯叶连同倒伏的草茎, 都在静悄悄地腐烂, 而掠过悬崖的鸟鸣, 有时会在顽石表面划下印痕。 复述 就是这样
白鹃梅 从那么多不知名的植物中 认出了你 从那么繁多那么庞杂的人群中 念出了你的名字 我认出你,你没认出我时 我尤怨这个世界为何这么大,以致 相惜的两个人相逢不相识 你认出我,且叫出我名字时 爆炸的甜在我的心里重新定义 什么才是幸福 骨语 那些骨头会说话在说话 只要停下脚步 凝耳细听,我就能听到展栏里 纳玛象的话语 “你牵引我或我带领你,返回古老 跨上我的背……”
旅途所见 至今这仍是一个谜,前年冬天 在去往德夯大峡谷的路上 我看到一个农妇,在宽阔的河道上 晾晒衣服,时值枯水季节 河面上布满了灰白卵石,北风不止 妇人把还在滴水的衣服平铺在 用两根树叉固定的竹竿上 就转身离去,隐入白桦林遮蔽的 房子里。独留那一杆花色各异的衣服 在北风中晃荡,由沉重变得轻盈 为什么晾晒的不是一尊发霉的雕像 一堆诞生火焰的枯木?那么宽阔的河道 那么急切的
原地 小河金光闪闪。回到那个夏天 做梦一样河边少女走过。 她的名字,拥挤着上前 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张口。 昨夜星群满怀愧疚,替我们说出 这些年一直沉默的,金色午后。 站在原地,当初我们是柳树 的种植户。一种好友关系 大家已记不清编织方式。线路复杂 有一刻,我们失去某种 辨认从前的思绪。提醒我们 守望在树上镂刻的名字,属于 旁观的刻刀。它的锋利 曾挫伤过我们这样的石子。
平原深处 在地图上检索,一个忽略不计的小点 被整体搬迁的村庄,一个时有时无的肉疙瘩 肉身无碍,便不需要剜掉 在记忆中检索故乡成为一种疼痛 撵着夕阳走进平原深处的老人 皱纹里游动着鱼,鱼鳞泛白刮磨着岁月 皱纹深处的月色里有荷塘、莲蓬 空气中倒悬着楗枷击打穗子的声音 此时,禾苗青青,绿浪翻滚 如同探寻者的好年华,也许在一场酒后 穗子因饱满而低垂,向大地叩首,探寻者 落寞地倒退,
余笑忠,1965年生于湖北省蕲春。1986年大学毕业后供职于湖北电台。曾获《星星》《诗歌月刊》联合评选的2003中国年度诗歌奖、第三届扬子江诗学奖·诗歌奖、第十二届十月文学奖·诗歌奖、第五届西部文学奖·诗歌奖。著有诗集《诗选》《接梦话》《我曾何其有幸》。现居武汉。 桂花的香味 下楼溜达。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 转身,只见一位老妇人缓步走来 微笑着对我说: “又看到你了。” 我听到的是
九月里,经过夜雨, 松茸便化身小豹子, 狂奔,低吼,屏蔽掉众生视野。 隐与不隐,都是它的光辉。 采山人总是低头。周身泥土, 垂落的松针从大地上, 又站起,松鼠在肩头跳跃。 一双手可以代替树枝, 与云朵对话。 “今年是个好年景”, 如此说,我无数次喝过松茸汤。 白水,松茸片。只加一点盐。 隐于人间的劳动者, 力量纯粹,散于无形之中。
从黄昏穿过,从大海始终如一的节律 穿过。也从乌云的震颤中醒来 皆是一种本能 有时我看见渔船涂抹在海面 夜雨应验而落 我背负湛蓝之名 在年轻时代一次又一次剥开波浪 我猜中大海的偏爱 看出大海的真身只不过是一块 褶皱之布 鸟鸣七仙岭 山上,和古松相依为命的 不是我,是这一颗一颗的乌鸣 它们大小不一,青绿、橘黄、灰白 这些都是遗传 一年将尽,树木开始清空叶子 万物归于尘土
七月流火。暮色四合 在田野,她向密林深处孑孓而行 不理会玄鸟,也没有回头 看到一簇蓝紫色的花在生长 有些在山坡石隙间 有些在灌木林缘处 若彩蝶,它们甚至想要振翅而飞 飞进凡高那幅画作里 多年前的黄昏,你一直记得 湿漉漉的,你再一次提及 晚风又吹拂,它在低吟 人间的悲欣与别离 不曾遗忘。更低地俯身向你 山中寄友人 石涧与泥坡,仿佛看见 另一个你从遥远的古代走过来 一只
荒野在列车上归巢 低矮的灌木说,再会 它们向后跑开 偶尔吐出 一棵浓烟般的桦树 夕阳在我的烟头中归巢 一个白天正悄然离去 陷入微小的燃烧当中 还有别的附着物 从各自的尽头 迎面飘向我 是啊,谁不想回家呢? 我回家后的第一个傍晚 那根闪电 终于在我的黑发中归巢 为了庆祝这时隔一生的重逢 它特意为我 留出了一道白色的门缝 不安者 刚开始的雨 只是星星点点地落地
十月的小蝴蝶,那么细小 在草地上忽然出现 然后飞舞、旋转。忽高忽低 忽隐忽现。像一个闪念,转瞬消失 你围着它们 团团乱转 一边跌跌撞撞地追逐,一边 奶声奶气地喊道: 蝴蝶,等等我,等等我—— 我跟在你后面跑 有时,站在不远处看着 我也感到整个地球 跟在你后面跑 喝水 有时候坐在办公室 拿水杯喝水 并不是因为渴 是下意识的动作 或者一个习惯 这时候你不需要 努
用镜子隐喻湖水是一种方法论 但不足以描摹水下更多细节 一位中年人:栏杆扶着倾斜的身子 他手中攥紧风,却有光如钩 钓具虚无,鱼不会跳出来 与谁对话,水面似乎没有因人到来制造私语 一场雨刚走,有乌鸣与垂柳被清洗过的痕迹 迷雾还未退下,有深渊 潜藏在心境里 伸向湖心的观光台曲折迂回 刚好穿过他身体 此时,岸边有被风雨卷来的生活泡沫 清洁工正在清理湖的肠道 他们缓慢而又吃力
一线曙光,源于你在悬崖边遇见的 卡车司机。 古典红色花纹 朴素的启示: 你爱她,只因为她比你更像你自己。 散落的黑照片是 堆叠的现实。 凛冬,勘测开始。 承认雪地绝非仁慈。 你必须一点点拾起铁靴印! 是的。你有时担心,樱桃长满的 季节,你教给小哑巴的那些如诗一般的 咒语……哦,他会不会早就忘了? 孩子,回到这来 在亲爱的考察队仔细对比过 两场与你有关的不幸之后——
猪肉摊 蹲在几条排骨后面,吸烟 食指上的创可贴掉了 这个伤口来自昨日砍碎的骨头 不痛。翻开一本书 封面上的男人有点严肃 他叫特朗斯特罗姆 纸上的文字被烟草熏过 变得裸露,带着些许孤傲 他又点了支烟 想起上春晚的外卖诗人 想对自己说几句 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捡鱼的阿妈 天没亮,大船停在港口 灯火通明 她是最暗的一阶台阶 胶桶和她一样裂开口子 掉出几条烂鱼 她手
我在旷野被轻微地割伤 我感觉到蜗牛顺着这个伤口爬回 叶尖。一种寂静滑垂于草的耳朵 无人看见时,我们的孤独伴随透明的壳 接触大地,蜷缩。 阳光点一根烛火在我们身上 光反弹到叶片的底部 不是因为我们来到这里 我们盯着野山稔的果实 鱼群打上来的水花抵消了 茶壶边水的缺席 我们感知到与我们同在的东西 顺着梦,歌唱 一个极小的伤口和孤独 石磨 我已经偏爱了南方的石磨 推磨的架
那一年去四明山看雪 盘旋公路旁的雪积得厚重 覆盖掉所有忧伤 快乐也一并 唯一没有磨灭:我向朋友分享 那一刻的共同感受 后来,和许多人走散 是为选择 为走上不同的岔路 无力再见 我试图回头去寻找 他们终究不在原地,我亦如此 转身,就该彻底 雪景只留在车轮开过后的 记忆
一直在等 等待的这一刻 等那列火车 不必左顾右盼 不必在意别人脸色 除了时不时瞟一眼电子屏幕上滚动的预告 没有什么值得你在意 当然,也没有人在意你 这样多好 相忘于江湖
走出一扇门 也就走出了一个位置 他虽然没有完全走掉 但部分已经离开 走出一扇门 之后,门被分出内外 他也许还会回来 那时他走出的将是另一扇门 走出一扇门后 门在他体内渐渐闭合 将他拒之门外 一个人来到门外 想到更多的人 钥匙 在我的回忆中 它是忽然从我的手中消失的 而在它消失之前 我已经到过很多地方 甚至这些地方已足以构成我的一生 当我们用手电筒重复地进入白天
外滩的雪从腹部开始下落,平原山 像烧透的桌面。我比雨季更清楚麦子 冬天像昏睡的母狮,惊醒床上的父亲 我躲在屋内,窥视一只茶几的重量 从一边翻向另一边。大雾升起时 我只有枯木和上半身。用自己的高度 数清河流和杂草。淋湿的木屑上有黎明 解开钟声次数。母亲说 浮动的火,是稻草人用身体点燃的 就像此时,光,只来源于烟袋 和几声嘴边的气喘
一株水稻多次分蘖之后 就有了一束禾苗 一束禾苗拥有 蝌蚪,蜻蜓,飞蛾,蝗虫,众多的 农村亲戚 在成为金黄之前 不敢像一根草随便生长 独苗。秕谷。 谷子熟了 颗粒归仓,大家挤在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最后的稻草 历经刀割之痛,短暂而漫长的分别,这次就捆在一起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像稻谷要摆脱它的田野,在打稻机里奋力挣扎 溅在广东,广西 东一个西一个 赶集的人 开荒,播种,
母亲在除草,身体弯成好看的弧度 汗水顺着额头滴入畦中央的瓜苗 再过几个月,它们会变出戏法,也是母亲从地里带回的惊喜 母亲除下的草,明明已经枯黄 似乎还有一双手悄悄地又种了回去 此消——彼长,藏着神秘力量的拉锯 母亲背着已经生锈的锄头走出那轮夕阳 若干年以后,那块山地变成树林 林梢的鸟是其间主人 我承认,是我暗中打了一个响指 抵消了我多年来做的无用之 慰藉 草命 他佝偻着,
白色的浪花 从地壳深处涌来。 猫咪在新的猫窝里 谛听远处的声音, 它看到了海, 它从未见到过海。 紫蝴蝶 紫蝴蝶在夜深入静时 起飞,山中,树叶簌簌响, 星子眨清冷的眼。 一个笑容被什么簇拥着 倏然浮出,丝绸的光泽, 环抱喑哑的她。 她决意跨越某个记忆。 蛐蛐声响起来了,夜的黑色 像一滴水落下。她尝试 从一幅陌生的画里步出, 进入庸常的思索。紫蝴蝶 睡了,还有偏爱
原定五月寄信的叹息,被胸口夺去 没有痛苦的迷魂却形成黑暗 我要我沉默的心去恨一个人平静的问候 我继续苏醒,直到剪刀上长出发条 越是在乎,身体就越螺旋 剪断自己的虚名的苦,从往事里偷窃 我要暗自虚度时间的骨骼,秘密织网 风也停止了注视,它只要拒捕,不要通缉 没有了叹息我们就让植物扎根到痒 至少不会再模仿雷声,校准粗糙的寂寞 亚健康 说起坚硬,你先说起水泥 在浆状的习惯里,我们
一切都被雾气笼罩 连同屋外的雨声 在这个时刻 世界仿佛剩下独白 真羡慕雨啊 永远有粉身碎骨的勇气 而我 只能躲在混凝土森林中徘徊 大海低吟 叹息雨水的命运 思绪吹出鸽哨 停靠路边的车 闪烁怪异的灯光 任灵魂在雨夜漂泊
空空是空间里的状态 万物在这里陷落、生根、发芽 这空间里空得,只放得下一米书桌 一米五铁床、一米七肉体 书桌是学校,淘汰置换回来的 铁床是上任租客留下的 肉体是生长在世间二十五年的 走在空间里,像走在无人达到的荒地 墙壁上掉下白色粉末,蚊子在上面驻足 楼下小卖部广告牌会掠过窗台 没人会打破静谧,敲响空空的门 月亮照射在窗台,思绪回到童年夏天 蝴蝶在四叶草上飞翔,仰卧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