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出发了,秋生娘又抛出那个难题。她说,我走了,阿单怎么办? 午饭前,秋生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看起来不多,竟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土鸡、翠鸭、鸡蛋、腊肉、干蘑菇,各种瓜果蔬菜,全是葱岭山区的土货,有五只活鸡实在塞不下,只好安排到汽车后排。土鸡们从没享受过小轿车,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在纸箱里咕咕咕不停叫唤。 秋生说,不必带那么多东西,城里什么都有。秋生娘说,这是带给韦娜的,又不是带给你的,这
这是一个“老漂族”的故事。 百度百科对“老漂族”给出的定义:为支持子女事业、照顾第三代而迁居至城市生活的老年群体。这一群体常因脱离原有社会关系网络,面临孤独、缺乏归属感等问题。更文艺的说法,他们是现代都市家庭生活的“摆渡人”。 早在2016年,中国“老漂”人口规模已达1800万,占流动人口总量的7.2%。最近十年,城市化进程加快,人口加速流动,“老漂”群体更为庞大。在我生活的社区,就有很多这样
接到小姨的电话,林斐跟老黑交代一声就准备下楼,眼见电梯等不到,就跑步进电梯间。 小姨在医院大院里踱步,看见林斐过来,上去给他一巴掌,眼镜飞了出去,你怎么不等你姥爷死了再来。林斐没接话,捡起眼镜戴上,问哪个病房。小姨带着他走进去,送到转身又走了。病房里温度低,一进去,林斐的眼镜上就起了一层雾,窗外的阳光被打散,病房瞬间变得五颜六色,姥爷坐在窗边,脑袋上顶着一道彩虹。林斐走到姥爷身边轻轻唤他,他的呼
我得坦诚地说,我是一个依靠记忆和梦境写作的人。从写作之初,我就发现了我在记忆力上有点儿天赋,我确实可以记住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在与朋友的交流中,那些往事一点点被钩沉。我的虚荣心总是在一声声带有回味的“哦”中得到满足。夜里,我这颗脑子也不太休息,总是把那些被我珍藏的记忆扭曲变形,成为一个又一个噩梦,然后通过记忆力留了下来。我曾与不少人沟通过,他们很少做梦,或者说很少能记住自己做的梦,这无不在突出我的
电脑又死机了,柳一鸣用力将鼠标摔在磨得有些发光的黑色鼠标垫上,烦躁地戳了几下主机的电源键。主机箱发出嗡嗡的声音,显示屏却仍是漆黑一片。这台电脑还是七年前他刚来单位上班时,安老师亲手交给他的。那是柳一鸣第一次见到安老师,也是最后一次。听说,安老师提前退休后直接卖掉西宁的房子回甘肃老家了。安老师当时开玩笑说,这电脑可是老古董了,用了七八年都有感情了,言语间透着些留恋与不舍。谁承想,一语成谶,柳一鸣又用
写下《春归》这个小说时,正值西宁清爽宜人的夏季。西宁的冬季漫长且寒冷,春天便显得尤为珍贵。漫步在丁香花怒放的高原小城,我总会想起属于千里之外故乡河北的那一份炎热。酷热难耐,于我而言永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恰如主人公柳一鸣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恋。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被岁月的长河冲刷掉棱角,甚至有些唯唯诺诺不够勇敢,却始终执着地爱着心之所爱。 那个夏季的傍晚,和几位朋友在一家网红火锅店吃饭,发
奔涌而来的人工智能浪潮携带着弥散化的海量讯息,平等地淹没了每一个人。获取信息的渠道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可内容却日益碎片化,在生活中,我们无可避免地被同质化的间接经验影响和塑造,滑向被网络情绪裹挟却又对真实世界麻木的危险境地。 生活如此,文学艺术也是如此。对于小说而言,展示叙事技法的作品日趋增多,隐喻、反转、多线程似乎已是合格作品的标配。在技法大行其道的当下,作品内蕴的真诚与深情成为更稀缺的品
阿紫后来才想起,“老K在西城有个女人”这句话是削面摊儿老板娘说的。那天后晌,阿紫去市场南面的削面摊儿吃削面,顺便通知老K下午有两包童装需要送到凯达大院。面摊儿上一堆车夫们围着桌子打扑克,唯独不见老K。问老板娘,老板娘说老K有两三天没来吃面了,八成又在西城呢。“老K在西城有个女人。”后面这句话,老板娘是压着声儿说的。说完又诡谲地笑笑。这个湖南女人长着两颗大龅牙,一笑就呲出来,让人想到嘴里塞满东西的非
一 按照老巫的说法,李公馆很好找。文兵路与东溪街交叉口往北第三个红绿灯右拐,上一条小路,路旁垂柳密布,道路斑驳,场景从现代摩登挪移至陈旧破烂,宛若走入寂静岭游戏画面。继续向前,一直走,忽略两旁矮房窗口和院落中投出的好奇眼神,脚步不要停。如果承受不住,就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二百,抬头,就会看到那个爬满藤萝的院墙。再往前一点,灰色的大门,也不用敲门,推开往里走,院中花草缠绕,原本是为了精致,此刻反倒
上篇 车库在负二层,黑暗、潮湿,充斥着一股汽油味。黑暗并非一无是处,对于蹲守来说,恰好成了一件带保护色的外衣。潮湿则另当别论,它就像一剂药引,将景海川身体里蛰伏的旧疾一点一点地唤醒。景海川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先是有了感觉,痒,如同草芽,在蠢蠢欲动;接着破土而出;再接着迅速地向外蔓延,逐渐将全身包围。 景海川就看到了身上的疹子,红色、不规则,最难熬的是痒,如同洪水猛兽,它的力量足可以摧枯拉朽。可恶的
一 他随手把登机牌插入衣物堡垒,坐回长椅蹬掉鞋子,扯着没系扣的风衣往肩膀褪,解了皮带,旁若无人地立起来,长裤柔滑地耷拉到脚脖子。 机场大厅年轻、高挑的时髦男女熙来攘往,偶尔投来惊异一瞥。 他身上最贵的只是一块腕表,时针指向十。距离登机剩五分钟。套上不常穿的、内蒙古拍戏淘来的棉裤,挤上运动裤,同事兼房东尚斌打来电话,问他台式电脑还要不要。他从昨晚纠结到现在,最后又无意理会。他把尚未磨损的两双靴
蒜头背着一袋玉米,踉踉跄跄地往场院走。太阳一猛子扎在西河,晚云血红血红的,像他掌心裸露的血肉。 八嘎,你的干活偷懒!随着一声嚎叫,一只马靴踢过来,把他踢翻在地,他两眼冒金星,狠狠瞪着踢他的人。 这是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身材跟蒜头家腌菜的二缸差不多,只是这“二缸”上没盖子,直接用一个圆白菜形的扁平大脑袋封口,把脖子省略了。这鬼子官嘴里支棱出两颗獠牙,挺吓人。 他叫龟田冒,是小县城的日军守备队队
金阳光集团董事长周大山,办完退休手续,婉拒社交活动,直奔乡下老家去了。 他回到老家时,当了一辈子车把式的爹,正在捣鼓那套古董级的马具,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狗儿,这次回来没声张吧?” “没有,爹。”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嗯,老话说得好,做人要安守本分,能耐再大也要夹着尾巴做人。”老人边低头忙活,边自顾自地说。 “这牲口大了值钱,人大了可不值钱哪。”老人似乎没觉察他的变化,仍头也不抬地说着。
我想让孩子多亲近大自然,暑假一到,便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带儿子回乡下小住。 儿子哭丧着脸,说乡下不好玩,又吐槽乡下蚊子太多。上了车,一会儿说书包忘了拿,一会又说肚子不舒服。见我拿出他的书包,又晃晃手里的药袋子,说:“爸,我想上厕所。” 我忍着恼火把他带去洗手间,结果他进去半天连裤子都不曾脱。气得我举起巴掌想抽,却又无奈放下。我知道,假若我发怒,这小子会借机耍赖哭闹,那就真走不成了。 车子在幕埠
春天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只身穿过公园,到后面的老巷子寻找新住处。彼时,公园里有花香,有鸟语,有骀荡的春风,阳光过于明媚,以其独特的手法抚慰苍生。跟十六年前踏出大学校门,对世界充满向往与信心不同,从公园出来时,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宿醉后尚未清醒的酒鬼,脚下软弱无力,一步步尽踩在棉花上,这种感觉很不真实。樟树也不真实,一边开花,一边落着叶,枯黄的树叶盖在满地落花之上,很是颓废,走到哪
一 仿佛是同一个大年初一,只是我来了好多次。 早晨,我坐在窗前,一切还是老样子。吊挂在随风飘动着,各种鞭炮声成为底色,身上总会有些许倦意,周遭总会有些许清冷,屋里总会感觉有几分空荡。 我走出屋子,走出院子,依然会感觉有几分空荡。 冷风在喜庆的妆扮下,显得更冷了一些,街道在精心的打扫后,让人觉得行人格外少。事实上也的确比平时少了一些,因为没有上班、下地和买东西的,但车却不少,街两边几乎都停满
每次回村,都要绕道去看看村子下面那口老井。尽管人们已经不吃井里的水多年了。 人不吃了,通往井台的路长满杂草。 人不吃了,井水满了。 满满的井水,内心却生不出欢喜。印象中,这口井中就不该有这么多水。满满的井水,流失了满满的从前记忆。 除了满满的水,被荒草包围的老井还被翻修一新,全部用水泥抹过。就连井口,也缩小了许多,并砌起近一尺高的台沿。曾经四面墙中间凸出的可以容半个屁股坐上去的坑坑洼洼石头
之前,我与她没有任何往来,仅仅看过她的表演,有时是旗袍,有时是汉服,周围的舞者是一群珠光宝气的中老年妇女。听人讲,那些舞者都是阔太太,有钱,有闲,跟她们臃肿的身材和僵硬的动作相比,她无疑是最出彩的——自信而年轻。 她满面春风地迎接我,那风,似乎来自舞台,笑里镶嵌着正正式式的甜。她有自己的工作室,室内的装饰接近古风,墙上除了书画作品,还有扇面,以及一把剑,靠墙的桌上,摆满了茶具,在桌下,却横竖着红
这些年里,有一块似是而非的菜地,如影随形,我到哪儿,它到哪儿。 一 栖身城市,空间逼仄。没想到一方狭小的阳台,竟然演绎出大地的辽阔。一盆蒜苗、一盆青菜、两团葱绿,生机盎然。妻子晨练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浇水。天蓝色的洒水壶,喷出如云似雾的水珠,很快缺水的菜苗就来了精神。 洒完水再蹲下来观察,比对着瓦盆中充当标尺的竹片,看菜苗长高了多少,叶片有哪些变化。那种精耕细作的态度远胜乡村的老农,我深受感染
三角铺、药店和挥发铺,曾是乾江街上最热闹的地方。 三角铺挨着药店,在挥发铺斜对面,天后宫、菜市场都在百米之内。三角铺是专卖烟酒副食的店,挥发铺是理发铺。我们乾江人把剪发叫作“挥发”。为什么把“剪”叫作“挥”,我一直没注意这个问题,直到去年读到散文家顾文先生写乾江街挥发铺的一篇文章,才明白。为什么呢?“挥”字本义为抛洒、甩出。这动词加名词头发的“发”,那真是太形象了。三角铺左边是药店,那也是20世
梁,读出这个词的字音,舌尖不由下压,产生的却是一种在上面、在高处的感觉。每次来到梁跟前,我就联想起一条大鱼浮出水面,露出了身体。的确如此,黄土的大海里,梁一定是隆起于地面之上的,两边又难得舒缓,往往是陡峭的,是一种向下滑落的陡峭。 在黄土地貌中,梁往往宽泛成一个广大区域。其间分布一个镇,一个地区,也是从容的。房子的大梁,关乎整座房子的牢固和稳定。那是家,是睡梦和星星的自由。人的脊梁,弯下去负重,
春分时节 开始了 树根开始向上输送养分 我也学着取穗嫁接 将核桃接到楸树上 将大枣接到山枣上 将甜梨接到酸梨上 让山桃野杏互为砧木 把黑枣接上红柿子 一天三次去看那芽口 不见新芽冒头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扒开一瞧,金黄的芽儿 透明的耳朵,支棱着 从里朝外听大地上的声音 万年蒿 一场大雪,万木凋零 万年蒿绿叶犹荣 万年蒿,半灌木 多年生 有野鸡从中起飞 把
人之将老 有多少歧路就会有多少双孤独的眼睛 看向路旁,青草厚得没过腰身 当年拼命追求过的姑娘 如今变成体态微胖的妇人 令人辗转反侧的青年 已经谢顶并有了浑圆的肚子 他们嗜好猪大肠,再也不是吐气如兰 或清新的薄荷 如果忘记就是将一个人走过的路 打包尘封 当我们坐在冬日屋檐下的摇椅里 北方的阳光带着故人的音容铺在身上 我们拿什么来打发那大把大把的光阴 美人迟暮,英雄垂老
万物的身世 诸多事物,需要时间的认证和返回 人世不过百年,你又能看清什么 万物皆有来路和谜底 如果看模样,一袭灰扑扑的长衫裹着 一个在房前屋后,若隐若现的魂灵 我无法分清一只成年斑鸠 姓甚名谁。饮过露水的嗓音 一把刀磨过就是好用,相当于平舌音 对卷舌音的致敬 大海对河流与远方的致谢 水边的菖蒲、芦苇,它们并没有 与屈子笔下的草木发生变异 所有枯荣如出一辙。基因是个不变的变
在渔寮沙滩 我第一次站在海边 迟迟不愿脱去鞋子。整片沙滩 海贝捂不住细小的沙子 海水,冲刷着海贝 又将海贝掩盖 这种矛盾,摆布着海贝的命运 在渔寮沙滩 海面消失在薄雾中 沙滩上的沙子,孤独地抱在一起 垒成滩,垒成时间的城墙 堵着越过海岸线的海水 是的,在寮步 “每一步,都具有伸手可及的空阔和寂寥” 写于路边 一个人沿着路走 脑海中浮现许多诗句和场景 当身边变成一群
1 旧的地点,旧的风景,不同的人 孤独有所不同。旧的地点 旧的风景,短暂的落寞 也曾有过群山万物相互戏谑的日子 至如今,要选择独孤与孤独结伴 试问:孤独与寂寞的花 谁在痴盼?花落谁家房檐下 2 烟火缭绕,替我述说,我不言语 身体接受泥泞与枯叶腐木,听我说 你要在脚下扎根,你要在身上 布满荆棘,要在大地上虚构你我的 想象之中的人间。人间未必在人间 取盛夏的一时凛冽好吗?恰
阿里山神木 两千年前的红桧树苗 断然不会想到 见到我,听到我的惊叹 那时此山无名亦无人 它要餐风沐雪 要躲避炸响山林的雷火 要听百代的虎狼啸叫 而我赶来 要飞过黄河长江和 一湾海峡 有的已经倒下 留下大如房屋的树桩 树灵仍深隐在云雾间 如同一个人已逝去多年 声音仍在高山小火车上回荡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 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 布鲁威斯 从加勒比遥遥驶来的巨轮
在香雪公园 沿崔与之的“月白风清雪堂梦” 我寻找一种时间里渺渺的雪 嗓音里古典的梅花被细雨打湿 在这里,我是一个容易掉落的人 掉落入芭蕉的香味,叙述时掉落主语 春日的细阳于我们关节处钻木取火 身体在一张纸面上升起火焰 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体内交换彼此的位置 虫鸣与细碎的风扶正一棵树,一座桥 站在桥上,用手机记录游人脸上悬挂的福气 我寻找着一种时间渺渺的雪 它们在游人的眼中,被